首页 OPC云孵化 规划小圈 行业资讯 政策中心 关于我们 免费测评 立即入驻

吕剧浮生·裂痕

📅 2026-07-12 📂 文学小说 👁️ 5 阅读

吕剧浮生·裂痕

2008年

· 2026年6月

2008年

这一年的中国发生了很多大事。汶川地震、北京奥运会——电视里天天在播,全国人民都在看。广饶县城里也挂满了欢迎奥运的横幅,红底白字,在街道两边迎风飘着。

但这些热闹跟沈玉霜没有太大关系。

她跟孙德厚离婚了。

没有吵架,没有摔东西,没有第三者的哭诉和撕扯。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,两个人都醒着,躺在床上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
孙德厚盯着天花板,忽然开口了。

"玉霜,咱们离了吧。"

玉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上那团模糊的黑影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

"为什么?"

"不是为什么。是——"孙德厚叹了一口气,"我找不到跟你说话的理由了。"

这句话比任何争吵都狠。

玉霜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孙德厚以为她睡着了。但她没有。

"行。"

一个字,说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。

第二天,他们一起去办了手续。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,外面阳光很好。秋天天高云淡,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,金灿灿的。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

"家里的东西你拿吧。我不要什么。"孙德厚说。

"你的东西你拿走。我不要什么。"

"房子留给你。你有个地方住。"

"不用。"

"你拿着。"他的语气硬了一下,然后又软下来,"你拿着。我住单位宿舍就行。"

玉霜没有再说不要。

他们站在那里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孙德厚伸出手——想了想,没有握手,也没有拍肩膀,只是把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然后收了回去。

"那我走了。"

"嗯。"
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玉霜一眼。她站在那里,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,秋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没动。

孙德厚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玉霜看着他走远,看着他的背影在街角消失。然后她也转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路边的银杏叶落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。

她回到家,关上门,站在玄关处,看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。

客厅里的沙发是他坐的那一边有个凹下去的印子。茶几上还放着他的搪瓷缸子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——他们结婚时拍的唯一一张合影,两个人板着脸,像是两个被迫凑到一起的人。

玉霜没有哭。

她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,把周凤鸣留给她的戏谱和折扇拿了出来。然后又关上了抽屉。

柳小蝉学了七年。

七年里,她从压腿都会疼得咧嘴的门外汉,变成了能完整唱下整出《借年》的年轻演员。嗓子条件虽然一般,但功夫扎实,身段也学得像模像样,台步走起来已经有几分玉霜的影子了。

但玉霜觉得不够。

"你唱得对,但你唱得空。"

师徒俩坐在排练的屋子里——就是玉霜家的客厅,家具推到墙边,中间空出一块地方,就是她们排练的"舞台"。柳小蝉刚唱完一段《李二嫂改嫁》,喘着气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。

"老师,我哪儿唱错了?"

"没唱错。音准都对,板眼都对,身段也没错。但你没唱进去。"

"什么叫没唱进去?"

这个问题把玉霜问住了。

她想起周凤鸣当年怎么教她的。周凤鸣没有跟她讲过"什么叫唱进去",周凤鸣只是站在锅炉房的蒸汽里,给她念了一段《姊妹易嫁》,然后问她——你听出什么了?

可柳小蝉不一样。柳小蝉需要解释。

"你唱李二嫂,"玉霜说,"你知道李二嫂是个什么人吗?"

"一个寡妇,年轻守寡,想改嫁不敢改嫁。"

"你知道。但你唱的只是'一个寡妇'——你唱的是你知道的,不是她心里想的。"

"那她心里想什么?"

玉霜沉默了很久。

"她心里想的是——她能不能配得上更好的日子。"

柳小蝉没有说话。

"你唱的时候,你得替她活着。不是替她说话,是替她活着。她的委屈你得委屈,她的盼头你得盼头。你——"玉霜顿了一下,找了一个词——"你得把命放进去。"

柳小蝉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
"你回去想想吧。"

柳小蝉走了以后,玉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她看着那面被推到墙边的镜子——镜子里的自己已经老了。五十多岁了,头发里有了白丝,眼角也有了纹路。

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教别人怎么"把命放进去"。

她自己把命放进去了吗?

放了吧。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剩下。

柳小蝉不服气。

她嘴上不说,但玉霜看得见——练功的时候那股劲儿松了,眼神也不像以前那么热了。她依然每天按时来,依然该练什么练什么,但玉霜能感觉到,她心里头在较劲。

冷战持续了三个月。

三个月里,柳小蝉每天早上来,练功,唱戏,然后走。不说话,不叫老师,不打招呼。练完了就走,也不留下来吃饭了。

玉霜也不主动跟她说话。

两个人就这么僵着,像两根绷紧了的弦,谁都不肯先松下来。

有一天下午,柳小蝉练完功,收拾东西准备走。玉霜坐在椅子上,忽然开口了。

"小蝉。"

柳小蝉站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
"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讲道理?"

柳小蝉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老师,我不是觉得你不讲道理。我是觉得——我怎么做都不够。我怎么练你都说不对。你到底想要什么?"

"我想要你唱好。"

"我怎么才算是唱好?你给个标准。我唱到什么样你才满意?"

玉霜没有回答。

柳小蝉转过身来看着她。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

"老师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你从来不说我哪里对了。你永远只说我哪里不对。我练了七年了,你夸过我一句没有?"

玉霜张了张嘴,想说"我夸过",但仔细一想——她真的没有。

周凤鸣也没有夸过她。从来没有。周凤鸣永远说的都是"不对""再来""差一点""你觉得自己行了吗"。

但她从来没有觉得周凤鸣不认可她。

因为她知道,周凤鸣的"再来"就是认可。如果不想教了,就不会说"再来"了。

可柳小蝉不知道。

"你还需要练,"玉霜说,"你现在——"

"我知道我不够好。但你总得告诉我,我哪儿是对的吧?"柳小蝉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,"我练了七年了。我至少有些地方是对的吧?"

玉霜看着她——十九岁的姑娘现在已经二十六了。不再是那个在院子里站了一天的毛丫头了。她长大了,会想了,会委屈了。

"你——你的圆场走得不错。"

柳小蝉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低下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脸,吸了一下鼻子。

"老师,你这句话我等了七年。"

那天晚上,柳小蝉留下来吃了晚饭。玉霜下了面条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两个人坐在桌子前,呼噜呼噜地吃着面,谁也没说话。

但那种紧绷的感觉松了。

程守砚是那年秋天来的。

省艺术研究院的编剧,三十五岁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是被派到基层"采风"的——省里想搞一批新剧目,说"要关注地方戏曲的生存状况",他就被派下来了。

他在广饶住了下来,找了玉霜好几次,说要跟她"聊聊吕剧的事儿"。

玉霜原本不想见。她对"上面来的人"没什么好感——当年调研组的来了又走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但程守砚很执着,来了三次,第四次带了一摞打印好的剧本。

"沈老师,我写了一个戏,您给看看。"

玉霜接过来翻了翻。剧本的名字叫《黄河谣》,写的是一个黄河边上的村庄在改革开放后的变迁。故事是好的,语言也写得漂亮——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吕剧。

"这不是吕剧。"

程守砚愣了一下:"怎么说?"

"你这个戏,唱词写得太文了。吕剧是唱给老百姓听的,词要口语化,要让观众一听就懂。你这个词——"玉霜翻了一页,念了两句,"'黄河的浊浪淘尽了岁月的沙砾'——你让演员怎么唱?观众怎么听?"

"但这是文学性的——"

"老百姓不看文学。老百姓看的是——一个娘们想她男人了,一个老汉舍不得他的地。你写那些虚的,没人听。"

程守砚沉默了。他推了推眼镜,把剧本拿回去,翻了翻。

"那您觉得,吕剧应该怎么写?"

"用吕剧的话写。不是用写话剧的话写,也不是用写诗的话写。是吕剧自己的话。"

"吕剧自己的话是什么话?"

玉霜想了想,说:"是人话。老百姓坐在炕头上唠嗑的时候说的那种话。你坐在台下听戏,台上的演员一开口,你觉得她是你邻居家的大姐,是你村里的婶子——那才是吕剧。"

程守砚又沉默了。他沉思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"沈老师,您说的有道理。但我还是想试试——我觉得吕剧不能总演老戏,得往前走。"

"往前走不是把路走没了。"

程守砚走了以后,玉霜把那本剧本又翻了翻。

文字是真的好。她是乡下的女人,读书不多,但也看得出来这剧本写得好。那种好是写在纸上的好——放在书里、放在杂志上,都是好东西。

可它不是吕剧。

吕剧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唱在嘴上的,是长在土地里的。它的根在田间地头,在麦场上,在村口的榕树下。你把它搬进书斋,它就死了。

她合上剧本,放在茶几上。

过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翻了翻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固执了。也许程守砚说的对——吕剧不能总演老戏,得往前走。但她往前走了一步,回头一看,根没了。那还叫往前走吗?

她把剧本放下,不再想了。

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,玉霜一个人坐在家里,翻看着周凤鸣留下的那本戏谱。

周凤鸣的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淡了。她把戏谱举近了些,看到有一页的边角撕掉了一块。她用手摸了摸那个缺口——缺的那一块,刚好是一段工尺谱的后半部分。

缺页了。

她把整本戏谱翻了一遍,找到那一页。页面上半段的谱子还在,下半段被撕掉了,断口整整齐齐的,像是被人用尺子比着撕的。

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剩下的半页——这是一出她没见过的老戏,唱词和谱子都是她没学过的。应该是师父从更老一辈那里抄来的,后来不知怎么的少了一页。

她用手指在那半页谱子上轻轻划了一下,试着在心里哼了哼那个调门。

哼不出来。缺了后半段,调门接不上。

她把戏谱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

等等吧。也许哪天就知道了。

核心意象

两间房的三个月冷战。

客厅和卧室之间隔着一道走廊,也就几步路的距离。但两个人各待在一间屋子里,谁也不走到另一间去,谁也不先开口说话。

传承最怕的不是外力——不是没有观众,不是没有资金,不是政策不支持——是自己人的心散了。一个觉得"你永远不满意",一个觉得"你还差得远"。两个人都没错,但两个人都被堵住了。

冷战不是不说话。冷战是说了话,但说的不是心里那句。

冷战不是不说话,是说了话,但说的不是心里那句。

☵ 推荐阅读

📖 修行不在远方,归依就在当下

📖 经典解读系列 · 以现代视角观照古老智慧

📖 文史观照 · 在历史中看见自己

📜 读书小圈

👇 在公众号编辑器中点击「小程序」按钮,搜索插入卡片

(发布前删除此提示框)

🛒 食养好物

👇 在公众号编辑器中点击「商品」按钮,选择关联商品

(发布前删除此提示框)

☲ 合集导航

  我的1000种死亡体验
  原创小说
  经典解读
  修行指南
  凡夫日记
  文史观照

真实不二 · 归依处

❧ 修行不在远方,归依就在当下 ❧

← 返回列表
立即入驻

推荐阅读

文学小说

吕剧浮生·样板戏

  1974年     1974年,广饶县城的墙上还能看到批林批孔的大字报。   糊了一层又一层,新的压着旧的,墨汁洇透了纸张,黑乎乎的一片片,像是墙面上长出的...

2026-07-12 9 阅读
文学小说

吕剧浮生·潮退

  1984年     改革开放第六年,广饶县城里多了很多从前没见过的东西。   街头出现了第一个个体户摊子,卖的是收音机和电子表。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...

2026-07-12 5 阅读
文学小说

吕剧浮生·上线

  2020年     新冠疫情把所有人都关在了家里。   广饶县城的大街小巷空了。商铺关了门,公交车停了,路口的红绿灯还在闪烁,但街道上看不到车,也看不到人。...

2026-07-12 7 阅读
文学小说

吕剧浮生·解冻

  1978年   1974年到1978年,中间隔了四年。   四年能发生很多事。1976年,毛主席去世了,举国上下哭了半个月,广播里的哀乐放了一遍又一遍,放得人耳朵都起...

2026-07-12 4 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