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
· 2026年6月
2020年
新冠疫情把所有人都关在了家里。
广饶县城的大街小巷空了。商铺关了门,公交车停了,路口的红绿灯还在闪烁,但街道上看不到车,也看不到人。偶而有一个人戴着口罩匆匆走过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像是整个县城变成了一座空城。
线下演出全部取消了。其实也没有什么"演出"可取消——玉霜和小蝉原本计划在县文化馆的小礼堂办一场"吕剧传承汇报演出",海报都印好了,结果疫情一来,全泡汤了。
柳小蝉被困在利津老家,回不了广饶。玉霜一个人待在县城的房子里,每天看看新闻,练练功,在客厅里走台步。电视上的新闻铺天盖地都是疫情的消息,确诊病例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往上跳,看得人心里发慌。
没有人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柳小蝉在利津的老家里,开始玩短视频。
她以前就发过一些视频,断断续续的,没什么规律。但疫情期间闲着没事,她就翻出了以前录的一些练功和唱段视频,剪辑了一下,配上字幕,发到了平台上。一开始没什么反响,几个赞,几条评论,都是"好听""加油"之类的话。
后来她开始尝试直播。第一次开直播的时候,她紧张得手心出汗。对着手机镜头,不知道说什么好,坐在那里干巴巴地自我介绍了两句,就硬着头皮开始唱。
唱了一段《借年》,又唱了一段《王小赶脚》。中间冷场的时候她就喝水,假装是"润润嗓子",其实是在想接下来该干什么。
那场直播在线观看的人数——最高的时候十七个人。
十七个人。她唱得还挺起劲的。
后来她开始慢慢摸索出门道来了。她发现单纯地唱老戏,观众的留存率不高——大家听两句就走了。但如果她在唱之前先讲一个跟这段戏有关的小故事,或者用吕剧的调门去唱一些大家熟悉的流行歌,弹幕就会多起来。
她开始改。
她改编了《李二嫂改嫁》里的几句唱词,把"李二嫂眼含泪关上房门"改成了"一个人在屋里刷着手机,外面的世界太吵了,关上门安静一会儿"——同一个调门,换了新词。她把这段发到网上,评论区炸了。
"原来吕剧还能这么唱?"
"哈哈哈哈,我每天下班回家就是这样!"
"求教学!我也想学!"
柳小蝉看着那些评论,心里头既兴奋又忐忑。她兴奋的是终于有人听了,忐忑的是——玉霜要是看到了,会怎么说?
玉霜确实看到了。
柳小蝉在微信上把那条视频链接发了过来,附了一句话:"老师,我试着改了几句词,您有空看看。"
玉霜点开了那条视频。看完以后,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,坐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柳小蝉唱得确实好——那个调门是对的,板眼是准的,只是词换了,换成了年轻人能听懂、能共鸣的话。听起来不像吕剧了,但又没完全跑掉,还是那个味儿。
但又不是那个味儿。
她没有回复柳小蝉。她不知道怎么回。
过了几天,柳小蝉开始直播了。
她给玉霜打了电话,说想试试在线上教吕剧,"老师,您也一起吧,咱们在网上开个课。"
玉霜握着电话,没有说话。
"现在疫情出不了门,"柳小蝉继续说,"线下的课也上不了。网上虽然不一样,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,您说是不是?"
"小蝉——"
"老师,我没说要改戏,我就是想让更多人听到。"
"——你播吧。我先看看。"
玉霜挂了电话。
那天晚上,柳小蝉开了第二场正式的直播。她提前在朋友圈和几个群里发了链接,来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——几百个观众,弹幕开始滚动起来。
柳小蝉坐在手机屏幕前面,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褂子,头发扎起来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先简单介绍了一下吕剧是什么,然后开始唱《借年》里的一段。唱完了,她问:"大家觉得怎么样?好听的话扣个1。"
弹幕里刷了一片"1"。
玉霜也在看。
她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,手机架在茶几上,屏幕上正是柳小蝉的直播。柳小蝉正在唱,声音从手机的小喇叭里传出来,有点失真,但味道还在。
玉霜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滚动的弹幕——"好听""求教学""这是哪里的戏""小姐姐唱得好好"——那些字一排一排地往上滚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眼花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声音关小了一点。那些弹幕还在滚,但她不看了。
她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弹幕还在滚,没有声音,只有那些彩色的字一行一行地从屏幕上闪过,像是飞过去的苍蝇——嗡嗡响,但什么也落不下。
玉霜看不懂那些弹幕。
她不是看不懂字,她是看不懂这个形式——一个人在手机屏幕前面唱,一群人在手机屏幕后面看,中间隔着一层玻璃,看不见对方的脸,听不到对方的呼吸。唱的人不知道谁在听,听的人也不知道唱的人是在对着谁唱。
这叫什么唱戏?
但她也知道——她看不懂不代表它不对。世界变了。
以前是人在台下坐着,台上演着。现在是人在屏幕前面坐着,手机里演着。都是坐着,都是演着,但玉霜总觉得,隔着那层玻璃,戏就变味了。
也许是她老了吧。
有一次直播的时候,柳小蝉唱了一段《姊妹易嫁》。
她唱的是张素梅劝姐姐的那一段——"姐姐,你莫要嫌贫爱富,那毛哥哥虽穷,可人品端正"。她没有改词,原汁原味地唱了下来。弹幕里有人说"好听",有人说"这是什么故事",有人在问"姐姐为什么要嫌贫爱富"。
然后有一条弹幕慢慢地飘了过去:
"我奶奶以前也唱这个。她走好多年了。谢谢你。"
那条弹幕没有颜色,没有特效,就是一行普普通通的白字,混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弹幕里,如果不是仔细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玉霜看到了。
她坐在沙发上,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。那行字从右往左慢慢地飘过去,然后在屏幕左侧消失。
她又盯了几秒钟,确认那行字已经不见了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没有跟柳小蝉打招呼,没有关直播,她站起来,转身出了镜头,走进了厨房。
厨房里没有开灯。她站在黑暗里,两只手撑着灶台,低着头。灶台上还有中午没洗的碗,水龙头没有拧紧,在滴水。一滴,两滴,三滴——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。
她站了十分钟。
不是因为那条弹幕说了什么特别的话——"我奶奶以前也唱这个",这种话她听过了。在公园里听老人说过,在采访的时候听记者说过,在文化馆的办事员嘴里也听过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是在屏幕上,是在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打出来的一行字里。那个人可能远在千里之外,可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,但那个人在那一刻,通过一行字,跟她连上了。
那个人的奶奶,跟她是一样的。
唱过一样的戏,走过一样的路。那个人看着屏幕上的柳小蝉,想起了自己的奶奶——一个跟沈玉霜一样的老太太,唱了一辈子吕剧,走了,没人唱了。
但还有人在听。
她把双手从灶台上拿开,在围裙上擦了擦——手上没有水,但她还是擦了擦。
她走回客厅。
柳小蝉还在直播,看到她回来,脸上露出了询问的表情。玉霜没有解释,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,看着手机屏幕。
弹幕还在滚。那条弹幕已经不见了,被新的弹幕淹没了。
"小蝉,"她说。
柳小蝉侧过头来,手里还举着手机。
"下次——我跟你一起播。"
第一次一起直播的时候,两个人之间有点别扭。
柳小蝉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,调好了光线,又试了试声音。玉霜坐在旁边,穿着一件洗干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化妆。她不太自然地看了看手机镜头,又移开了目光。
"老师,您别紧张。就像平时在家练功一样就行。"
"我不紧张。"
她说不紧张,但她的两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的,像是第一次上台。
柳小蝉开了直播,对着镜头笑着打了个招呼,然后介绍:"今天有一位特别来宾——我的师父,沈玉霜老师,吕剧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。"
弹幕开始滚动了。"老师好""传承人好""奶奶好"——什么称呼都有。
玉霜看着弹幕,没有说话。
柳小蝉先唱了一段,是她改编过的《李二嫂改嫁》。唱完了,她说:"下面让我师父给大家唱一段原汁原味的。"
玉霜坐直了身体。她没有看镜头,而是看着前方的墙壁——像是看着一个不存在的舞台。她开口唱了,唱的是一段《借年》,没有改编,没有花哨的东西,就是她练了几十年的老词老调。
她唱的时候,弹幕比刚才少了。可能是因为老调子年轻人听不习惯,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"正经"的唱法。但玉霜没有在意。她唱完了,停了一下,然后说:"这是吕剧。"
柳小蝉在旁边接话:"对,这是我师父的唱法,原汁原味。刚才我唱的是稍微改编了一下的。大家喜欢哪种,可以在弹幕里说。"
弹幕刷了起来——"都喜欢""老师的更地道""小蝉的更年轻""两种都好听"。
玉霜看了看那些弹幕,没有说话。
观众喜欢"同台不同调"。有人说是"新旧碰撞",有人说是"传承与创新",有人说这是"吕剧的两种未来"。
但玉霜知道,这不是碰撞。
这是一条河的两岸,水是同一河水。
那天直播结束以后,柳小蝉把手机收起来,坐在玉霜旁边。
"老师,您今天唱得真好。"
玉霜没有接话。她端起桌上的杯子,喝了一口水,然后说了一句:"小蝉。"
"嗯?"
"你改了那些词,观众是喜欢。但你要记住——不管怎么改,根不能丢。"
"什么是根?"
玉霜把杯子放下,看着她。
"根就是——你唱的是吕剧。不是一段加了山东口音的流行歌。你唱的每一句词,调门从哪里起、板眼在哪里落,那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。你可以换词,但不能换魂。"
柳小蝉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"老师,我记住了。"
玉霜看着她的眼睛——年轻人的眼睛,亮亮的,里头有光。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记住了。也许她记住了,也许以后会忘。但她说了,她也听了,剩下的就看走不走得正了。
玉霜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街道还是空荡荡的。疫情还没有过去,街上仍然没有人。但手机屏幕那头,有人在听着。
"小蝉。"
"嗯?"
"明天还播。"
核心意象
厨房里的十分钟。
她终于被新世界打动了。不是被流量、不是被弹幕里的花哨特效、不是被那些"好听""求教学"的赞美。打动她的,是一行普通的弹幕——
"我奶奶以前也唱这个。她走好多年了。谢谢你。"
她站在厨房里,在黑暗中待了十分钟。没有开灯,没有做任何事。只是等着眼窝里的那股热劲儿自己退下去。
然后她擦了一下脸,走出去,说:"下次我跟你一起播。"
接受了,不代表喜欢。但她接受了——因为有人在等。
哪怕只是等在一行弹幕里。
接受了不代表喜欢,但有人在一行弹幕里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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