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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剧浮生·潮退

📅 2026-07-12 📂 文学小说 👁️ 5 阅读

吕剧浮生·潮退

1984年

· 2026年6月

1984年

改革开放第六年,广饶县城里多了很多从前没见过的东西。

街头出现了第一个个体户摊子,卖的是收音机和电子表。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的确良衬衫,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,腰带上别着一个BP机——虽然那玩意在县城里根本收不到信号,但别着就是一种态度。他的摊子上摆着一台录音机,整天放着流行歌曲,从早唱到晚。

"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,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——"

那歌声穿透力极强,隔了三条街都能听到。年轻人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听一会儿,有的人干脆搬个小马扎坐在路边听,一听就是一下午。

县吕剧团的排练厅离那个摊子不过二百米。排练厅里的声音传不出来——水泥墙太厚——但街上的歌声能传进来。玉霜在排练厅练功的时候,耳朵里总是飘着那句"冬天里的一把火"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她试着用吕剧的调门去盖住它,但流行歌的旋律像是在脑子里生了根,唱什么都绕不开。

剧团的观众在肉眼可见地减少。

1982年那会儿,演《李二嫂改嫁》,台下能坐七八百人。1983年,五六百人。到了1984年,能坐满一半就不错了。年轻人不来了,他们去看电影了。县电影院翻新了一下,换了一台新的放映机,开始放《少林寺》和《高山下的花环》。五毛钱一张票,门口排着长队。

看戏不花钱——露天戏台,谁都能来看。但年轻人不来了,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"没意思"。

"吕剧?那是我奶奶听的。"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在剧场门口说了一句,然后骑着二八大杠扬长而去。

玉霜听见了,没说话。

剧团一个月演不了几场了。以前一个月能演十几场,现在能演四五场就算多的。工资开始拖欠。五月份的工资拖到六月才发了一半,六月份的干脆没影了。团长刘国柱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,天天往县文化馆跑,去要钱。

钱要不来。县里也没钱。财政紧张,能发的工资都发了,剩下的自己想办法。

刘国柱回到剧团,把剩下的人召集起来,开了个会。他站在排练厅里,搓着手,嘴角的燎泡还没消,说话的时候扯到伤口,疼得直咧嘴。

"那个——大家也知道,县里财政紧张,咱们团的经费——"

"你就直说吧,团长,工资还发不发?"说话的是马秀兰。

马秀兰比玉霜大两岁,入团比玉霜早。她个子不高,但手脚麻利,是个爽快人。唱旦角,天赋不如玉霜,嗓子条件差一截,但她会的活儿多,能唱能翻能打,缺人的时候什么角儿都能顶上去。

刘国柱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:"发是发,但要晚一些。"

"晚到什么时候?"

"这个——我也说不好。"

马秀兰没再问了。她靠在墙上,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散会后,玉霜和马秀兰一起走出排练厅。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着一盏路灯,灯泡昏黄,照着地上的影子。马秀兰的影子瘦瘦的,拉得很长。

"玉霜,你说这日子还能过吗?"马秀兰忽然问。

玉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想了想,说:"戏总是有人看的吧。"

"谁看?年轻人不看,中年人忙着挣钱,老人走不动了——谁看?"马秀兰的语气不重,但话很硬,"我不是跟你抬杠,玉霜,我是真觉得没意思了。咱俩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地练,练完了上台唱,唱完了台下没人,你说咱图什么?"

"图——图还有人在听。"

"谁在听?"

"总有那么几个。"

马秀兰笑了一下,不是嘲笑,是苦笑。她拍了拍玉霜的肩膀,说:"你这个人啊,就是太犟了。"

马秀兰决定走,是在那年秋天。

她来找玉霜的时候,已经买好了去青岛的火车票。绿皮火车,硬座,五个半小时,票价三块五。她把票掏出来给玉霜看,票面已经被手心汗浸得有点皱了。

"我弟弟在青岛打工,说那边饭店缺人手。我去干两年,攒点钱,回来再说。"

玉霜看着那张火车票,看了很久。

"你走了,剧团怎么办?"

"剧团?"马秀兰苦笑了一下,"剧团还有几个人?我走了,你还在,老赵还在,刘姐还在——少我一个不少。"

"不一样。"

"哪儿不一样?"

"你是旦角。你走了,戏怎么排?"

马秀兰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车票,食指在票面上来回地摩挲。

"玉霜,我跟你说句实话,"她的声音低了下来,"我不想一辈子就耗在这头。我不是你,我没你那个嗓子,也没你那个心气儿。我唱了十几年了,唱来唱去就那几出戏,台下的人越来越少。我不想唱到四十岁,回头一看,什么都没有。"

"你有戏。"

"戏能当饭吃吗?"

玉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马秀兰抬起头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
"你守着那个空戏台,唱给谁听?"
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玉霜的心口上。她没回答,因为她回答不了。

马秀兰走了。

走的那天,玉霜去火车站送她。广饶的火车站很小,只有两个站台,候车室里摆了十几条木头长凳,坐满了等着上车的人。空气里混合着烟味、汗味和火车站的煤烟味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
马秀兰背着一个帆布包,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两个馒头。她站在检票口前面,回头看了玉霜一眼。

"行了,别送了。"

玉霜说:"到了写信。"

"写信?我初中都没毕业,写什么信。"马秀兰笑了,"打电话吧,我弟租的房子有电话。"

"嗯。"

火车进站了,汽笛声很大,震得候车室的窗户都在抖。马秀兰转身跟着人流往站台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
"玉霜。"

"嗯?"

"你也别太死心眼了。天下路多的是,不是只有一条。"

然后她消失在人群里。

玉霜站在候车室里,听着火车的汽笛声越来越远。她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站了很久,直到车站的工作人员过来催她出去,她才转身走了。

回剧团的路上,她路过那个卖收音机的摊子。录音机还在放,这次换了一首歌,旋律轻快,听不出是谁唱的。摊主看她走过来,招呼她:"姑娘,买个收音机吧?才十八块,能收好几个台,有音乐台,还有评书——"

玉霜摆了摆手,走了过去。

回到剧团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老槐树开始落叶了,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,没有人扫。排练厅的门锁着,从窗户往里看,能看到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和墙角堆着的道具箱。

玉霜没有进排练厅。她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坐了下来,看着地上那些落叶发呆。

一阵风吹过来,叶子在地上打着转儿。

沈玉霜嫁给孙德厚,是在那年冬天。

孙德厚在县文化馆工作,写材料出身,人老实,本分,不抽烟不喝酒,每个月工资按时上交。经人介绍认识的,处了几个月,双方都觉得"还行",就把事办了。

婚礼很简单,没有摆酒,没有请客,连件新衣服都没买。玉霜穿着一件洗干净的蓝布棉袄,孙德厚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两个人在街道办事处登了记,又去照相馆拍了一张黑白合照。照片上两个人都板着脸,像是来办什么公事的一样。

新婚那天晚上,孙德厚坐在床沿上,搓了半天手,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:"玉霜,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吃苦的。"

玉霜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
她躺在床上的时候,眼睛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想的不是孙德厚,而是白天排练的那段《李二嫂改嫁》里的唱词——"李二嫂眼含泪关上房门,对孤灯想往事暗暗伤心"。
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念完了,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。新婚之夜,躺在丈夫身边,心里想的却是戏。

但她没有别的可以想了。

日子就这么过。孙德厚每天早上七点去文化馆上班,下午五点半回家,有时候要加班写材料,回来得晚一些。玉霜还是去剧团,虽然剧团已经没什么可演的了,但她每天还是去,去练功,去排练厅里待着。

孙德厚理解不了这个。

"你天天去剧团,剧团又不发工资,你去干什么?"有一天吃饭的时候,他问了一句。

玉霜夹了一口菜,嚼了半天,咽下去,说:"去练功。"

"练功干什么?"

"上了台,不能丢人。"

"你一个月才演几场?"

"演一场也得练。"

孙德厚没再问了。他把碗里的饭扒完,放下筷子,去厨房洗碗了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玉霜坐在饭桌前,听着那水声,知道自己回答不了他的问题,他也理解不了她的答案。

但她也没有办法解释。因为有些事情,她自己都说不清楚。

她每天去剧团练功,哪怕排练厅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一天不吊嗓子,嗓子就紧一天;一天不走台步,脚下就虚一分。这不是给谁看的,是给自己的。

就像是——你每天早上起来要洗脸刷牙一样,不洗不舒服。

唱戏对她来说,就是洗脸刷牙。不是伟大的事情,不是"坚守梦想"那种听起来很壮烈的东西,就是一件她不做就不舒服的事情。

她从来没有想过"不唱戏"这件事。

但她也从来没有过过"只唱戏"的日子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。

排练厅里没有暖气,玉霜练功的时候穿着棉袄,练着练着出了一身汗,停下来冷风一吹,冻得直哆嗦。她不敢停下来太久,就一直练,练到手和脚都发热了才歇。

腊月二十几的时候,剧团接了一单活儿——给下面一个公社的年会演一出戏。没有报酬,但管一顿饭。刘国柱问谁愿意去,玉霜说我去。

去的时候坐的是拖拉机,车斗里铺了一层稻草,玉霜裹着棉大衣缩在草堆里,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四十分钟的路,到了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僵的。

戏台搭在公社的大院里,台子不大,能站三四个人就不错了。台下坐了百来个人,大多是老人和孩子,年轻人没几个。

玉霜唱的是《王小赶脚》,一出轻松的小戏,一个人就能唱。她在台上又唱又做,把台下的小孩逗得咯咯笑。老人们看得津津有味,有个老大爷跟着板子直晃脑袋。

唱完了,公社的人端来一盆热乎乎的白菜炖粉条,还有几个白面馒头。玉霜蹲在灶台边上,端着一碗热汤,觉得这是今天最暖和的时候。

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,天已经黑透了。拖拉机突突突地在土路上跑,车灯照出的光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,像一笔拿不稳的墨。冷风还是很大,但肚子吃饱了,身上就没那么冷了。

玉霜坐在车斗里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冬天的星星亮得很,像是挂得很低,伸手就能够到。

她忽然想起马秀兰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守着那个空戏台,唱给谁听?"

今天唱给了一百来个人听。有老人笑了,有小孩笑了。明天这些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,不会有人记得有一个唱吕剧的女人来过。

但玉霜觉得,这也没什么不好。

有人听,就唱。没人听了——再说吧。

核心意象

空戏台上的脚印。

戏台已经空了,很久没人上去唱了。木板缝里积了灰,角落里挂着蛛网。但你走近了看,台面上有脚印——乱的、重叠的、深深浅浅的。那是曾经站在上面的人留下的,是练功的时候踩出来的,是卸台的时候来回搬道具磨出来的。

走的人多了,台上比台下还热闹。

但热闹是以前的。现在只剩下一双脚印,每天早上新鲜地印上去——那是一个人还在练功的痕迹。

走的人多了,台上比台下还热闹。但热闹是以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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