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年
· 2026年6月
1995年
沈玉霜在镇上的小学当上了音乐代课老师。
这份工作是孙德厚托人找的。镇小学的音乐老师休产假,需要人代一个学期的课。没有编制,工资是正式老师的一半,一个月加上补贴不到一百块。但总算是一份正经工作了,不用再待在家里——也不用再去那个锁了门的剧团院子里站着。
"你总得有个事干,"孙德厚说,语气比几年前温和了一些,大概是觉得玉霜终于肯"务实"了,"小学的活儿,不累,教孩子们唱唱歌,总比——"
他没说下去。玉霜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总比每天去那个锁了门的院子里站着强。
玉霜没有拒绝。她需要这份工作。不是因为钱——虽然钱确实是个问题——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地方待着。一个让她觉得自己还在"做点什么"的地方。
镇小学在县城东头,一排平房围成一个院子,操场是黄泥地,一到下雨天就泥泞得没法走。教室里的课桌椅高矮不齐,有的是新的,有的是从更偏远的村小淘汰下来的,桌面上刻满了字和划痕。黑板是水泥抹的,刷了一层墨汁,写了几年,墨色已经斑驳了,有些地方泛着灰白色,粉笔写上去看不太清。
全校只有一架脚踏风琴,放在音乐教室里。风琴的年纪比玉霜还大,外壳的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。琴键有好几个不响了,按下去闷闷的,像是嗓子哑了。
玉霜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,底下坐着四十几个孩子,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有——农村的小学,音乐课是混着上的。孩子们睁着眼睛看她,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一种"我倒要看看你能教什么"的审视。
她站在讲台上,第一次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唱了二十年戏,站在台上从来没有慌过。但站在讲台上,她慌了一下。这不一样。台下坐的不是等着看戏的观众,是一群等着被安排的孩子。
"同学们好,"她说,"我是你们的新音乐老师,我姓沈。"
底下没人应声。
她打开那架破风琴的琴盖,按了两个键试了试音。一个键不响了,另一个键的声是破的,像漏了气。
她合上琴盖,不弹了。
"今天不弹琴了,"她说,"我教你们唱首歌。"
她开口唱了一首《沂蒙山小调》。没有伴奏,就是干唱。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,清亮亮的,像是把整个教室都洗了一遍。孩子们安静了。那些本来在交头接耳的不说话了,在抠桌子的也不抠了,都抬起头来看她。
她唱完了,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然后一个坐在第一排的女生忽然鼓起掌来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然后全班都鼓了掌。
玉霜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四十几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——这跟唱戏好像也没什么两样。
台下有人听,就得好好唱。
教育局批的课程大纲里没有吕剧这一项。音乐课就是音乐课,教材是统一下发的,上面印着《我们的田野》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《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》——都是好歌,跟吕剧没什么关系。
玉霜就按教材教。她教孩子们打拍子,认简谱,分声部合唱。她教得认认真真,孩子们学得也认真。镇小学从来没有过这样认真的音乐老师——以前的音乐课都是语文老师或数学老师代着的,所谓的音乐课就是拿一台录音机放磁带,让孩子们跟着唱。
但玉霜每次上课的最后五分钟,都会给孩子们唱一段吕剧。
头几次,孩子们听不懂。有个男生举手问:"老师,你唱的这是什么?怎么跟我们平时听的歌不一样?"
"这叫吕剧。"
"驴——剧?"男生睁大了眼睛,"驴还会唱戏?"
全班哄堂大笑。
玉霜也笑了。她很少笑,但在课堂上她发现自己会笑。
"是吕剧,不是驴剧。山东吕剧,咱们山东自己的戏。"
"好听吗?"另一个孩子问。
"你觉得呢?"
那个孩子歪着脑袋想了想,说:"听着有点怪,但还挺好听的。"
玉霜点了点头:"怪就对了。你第一次听什么都怪,多听几次就不怪了。"
她也不多解释,唱完了就下课。但每一节课的最后五分钟,她都唱。有时候唱一段《李二嫂改嫁》,有时候唱《姊妹易嫁》,有时候唱《借年》。她也不管孩子们听不听得懂,唱完就收拾东西走人。
过了一段时间,她发现有几个女孩子下课以后会凑到她跟前,问她今天唱的那段"是什么意思"。她就给她们讲——李二嫂是个年轻的寡妇,村里人说闲话,她一个人偷偷地哭。姊妹易嫁是姐姐嫌贫爱富不想嫁,妹妹替姐姐上了花轿。
"老师,你唱的那个李二嫂后来怎么样了?"
"她后来改嫁了。"
"嫁得好吗?"
玉霜想了想,说:"戏里是好的。戏外的李二嫂,我也不知道。"
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,然后又跑出去玩了。
玉霜看着她们的背影,在走廊上跑着跳着,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,在锅炉房里听师父念《姊妹易嫁》的那个晚上。
那个时候她也什么都不懂。只是觉得好听。
只是觉得——好听就够了。
孙德厚升了文化馆副馆长以后,更忙了。
应酬越来越多,有时候一个星期有四五天在外面吃饭。县里上面来人了他要陪着,兄弟单位来考察了他要陪着,逢年过节的各种饭局他更是跑不掉。他学会了喝酒,学会了敬酒的时候说漂亮话,学会了在酒桌上跟人称兄道弟。
回到家的时候越来越晚。有时候回来的时候玉霜已经睡了,有时候他回来的时候玉霜还没睡,但两个人也说不上几句话。他坐在客厅里喝一杯茶,看看电视上的新闻,然后洗洗睡了。玉霜在另一间屋里,就着一盏台灯看书或者备课。
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。不是吵架,不是冷战,就是没什么可说的了。
一天晚上,孙德厚难得没有应酬,回家吃了晚饭。玉霜炒了两个菜——一个西红柿炒鸡蛋,一个土豆丝。孙德厚吃着饭,忽然说了一句:"学校里怎么样?"
"还行。"
"孩子们听话吗?"
"还行。"
孙德厚点了点头,继续扒饭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"我今天去看了一下剧团那个院子。"
玉霜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"县里说要拆了建个什么市场。老槐树也得砍了。树太大了,妨碍施工。"
玉霜没有说话。她把菜夹到碗里,继续吃饭。
"你就不问问什么时候拆?"孙德厚看了她一眼。
"拆了就拆了。"
孙德厚放下筷子,看着她:"玉霜,你是不是觉得,那些东西比你现在过的日子重要?"
玉霜抬起头看着他。
"什么东西?"
"剧团、戏、那些——"他挥了一下手,"你以前那些事。"
玉霜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是我的事。"
"是你的事,但它也是咱们家的事。你天天去学校教书,回来也不怎么说话。我知道你不高兴,但我也没办法。剧团没了,不是我的错。"
"没人说是你的错。"
"那你到底想要什么?"
玉霜没有回答。
她低头继续吃饭。饭菜已经凉了,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。吃完了,她把碗筷收拾了,拿到厨房去洗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她听到孙德厚在外面叹了口气,然后是电视机被打开的声音。
她站在水槽前面,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,放到碗架上去。水流从她的手指缝里淌过去,温温的,然后又变凉了。
她关掉水龙头,擦干了手,站在厨房里。
厨房很小,转身都费劲。但站在这里比坐在客厅里舒服。至少这里没有电视机的噪音,不用说话。
她站了一会儿,伸手推开厨房的小窗户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天已经黑了。外面是一条窄巷子,路灯黄黄地亮着,照着一截斑驳的砖墙。墙根底下长着一棵野草,在夜风里微微地摇着。
她关上窗户,走回了屋里。
周凤鸣病重的消息是刘姐带来的。
刘姐——那个以前弹扬琴的,现在养鸡的——特地跑到镇小学来找玉霜,骑着一辆破自行车,骑了二十里路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站在学校门口,扶着车把子,喘着气说:"玉霜,你快去看看吧,周老师怕是不行了。"
玉霜跟学校请了假,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
周凤鸣住在县城的老屋里,一间不大的砖瓦房,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。玉霜赶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院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,看见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红红黄黄的,铺了一院子。
周凤鸣躺在里屋的床上,盖着一床旧棉被。人瘦得厉害,像是一把干柴,脸上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散在枕头上,像是一团乱了的棉絮。
但她看到玉霜进来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
"来了。"周凤鸣说。嗓子还是哑的,但比平时轻,像是力气已经用尽了。
玉霜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她伸手握住师父的手——那只手凉凉的,骨节突出,皮肤松塌塌地贴在骨头上,像是一层空了的壳。
"师父。"
周凤鸣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示意玉霜把她扶起来。玉霜把她扶着靠在床头,往她背后塞了一个枕头。
周凤鸣喘了几口气,然后伸手到枕头下面,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一个布包来。
布是蓝布,洗得发白了,边角磨出了毛。布包不大,方方正正的,用一根红头绳扎着。周凤鸣把布包放在膝盖上,解开了红头绳,露出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一本手抄戏谱。
封面是牛皮纸的,用线装订着,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。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——"别断了线"。
字是周凤鸣写的。玉霜认得她的字。周凤鸣虽然唱戏出身,但写得一手好字,横平竖直的,很有力道。但这四个字写得很轻,跟平时的力道不一样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
玉霜接过那本戏谱,翻了几页。里面密密麻麻地抄着戏词和工尺谱,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注——"此处慢板""此处哭腔""此处转快板"。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有的页面上还有水渍洇开的痕迹,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。
"这是你的了。"周凤鸣说。声音轻得像是风里的灰。
"师父——"
"我抄了一辈子,能记的都记在上面了。有些是我师父教我的,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。不一定都对,但——"她喘了一口气,"都在上面了。"
玉霜握着那本戏谱,手指发颤。
"师父,我还想跟你学。"
周凤鸣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淡,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。
"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。该教的都教了。剩下的——剩下的得你自己去悟。"
"我怕悟不出来。"
"悟不出来就慢慢悟。戏这个东西,急不得。"
玉霜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戏谱。"别断了线"四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地反着光。
"师父,你说——咱这戏,以后还有人唱吗?"
周凤鸣没有说话。
她靠在床头,眼睛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已经黑透了,窗玻璃上印着屋里的灯光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"有没有人唱,那是以后的事。"周凤鸣说,"你想不想唱,是你现在的事。"
她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
"别想那么远。想远了,就不敢迈腿了。"
那天晚上,玉霜没有走。
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守着师父。周凤鸣睡一会儿醒一会儿,醒过来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玉霜给她喂了几次水,帮她翻了几次身。
到了后半夜,周凤鸣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玉霜握着她的手,那只手已经凉了,凉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黎明之前,天最黑的那段时间,周凤鸣睁开了眼睛。她看着玉霜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玉霜把耳朵凑过去,听到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"别断了线。"
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。
玉霜握着那只手,握了很久。直到手彻底凉透了,她才松开。
她没有哭。她站了起来,把周凤鸣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,把被子拉上来,盖到她的下巴。然后她拿着那本戏谱,走到院子里。
石榴树的叶子和果实在夜里落了一地。天边开始泛白了,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微微的光。
玉霜站在石榴树旁边,翻开那本戏谱,看着"别断了线"那四个字,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。
纸面粗糙,墨迹已经渗进了纸的纤维里。
她合上戏谱,把它贴在心口上,站了很久。
周凤鸣的葬礼办得很简单。
没有追悼会,没有花圈,没有戏。只有几个老相识来送了最后一程。刘姐来了,老赵来了——他关了修车铺的摊子,特地赶来的。还有几个已经多年不见的剧团老人,头发都白了,站在坟前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没说什么话。
周凤鸣的坟在县城西边的山坡上,朝东,能望见整个广饶县城。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坟头上的新土被风扬起来,沙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
玉霜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刘姐在旁边哭出了声。老赵低着头,风吹着他的头发,花白的,乱糟糟的。
回去的路上,玉霜坐在班车里,靠着窗户。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,冬天的地,什么也不长。远处的村庄缩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像是被冻住了。
她把那本戏谱从怀里掏出来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有的页面已经残破了,边角缺了一块。有一页像是被撕掉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上,工尺谱到一半就断了。
"师父,这页怎么缺了?"她轻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纸页,哗啦哗啦地响。
她合上戏谱,把它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窗外,田野在一望无际地后退着。
核心意象
手抄戏谱。
线断了还能接,怕的是接的人也找不到线头。
周凤鸣用了一辈子的时间,把这本戏谱抄完。纸张泛黄了,墨迹也淡了,但字还在。那些字里,存着《李二嫂改嫁》的唱腔,存着《姊妹易嫁》的板眼,存着一个老艺人用哑了的嗓子哼出来的每一句调门。
线断了不要紧。只要还有人记得线头在哪儿,就能接上。
但要是连记得的人也没有了呢?
玉霜不知道答案。
她只知道,这本戏谱现在在她手里。她得把它接住。
然后传下去。
线断了不要紧,只要还记得线头在哪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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