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
· 2026年6月
2014年
吕剧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消息,玉霜是在县文化馆的文件上看到的。
也不是谁特意通知她的。她去文化馆办点事,办事员递给她一张表格,随口说了一句:"沈老师,恭喜啊,吕剧评上非遗了。"玉霜接过表格,看了看那张纸,又看了看办事员。
"评上了?"
"评上了,国家级呢。您回头可能要填一些材料,省里要统计传承人的信息。"
玉霜拿着表格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,把那张非遗名录的复印件铺在膝盖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她看了三遍。然后把纸折好,放进包里。
评上了。国家级的。
她应该高兴的。但她坐在长椅上,想了半天,也不知道这高兴应该落在哪儿。
评上了,然后呢?剧团早没了。排练厅变成了商贸市场。唱戏的人在哪儿呢?就剩她一个老家伙和一个学了十三年的徒弟。还有一个据说也喜欢吕剧的姑娘,隔三差五来学两段,但人家有正式工作,不能天天来。
评上了,是好事。但戏还是没人唱。
沈玉霜被认定为"代表性传承人"。
这是文件上的话。她拿到了一本证书,红色封皮,烫金的字,打开来有她的名字和一段话——"为保护和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做出贡献"。证书拿在手里,比她想象的要轻。
省里给了一笔传承经费。不多,一年两万块。说是"用于开展传承活动"。
钱打到了文化馆的账上,她需要拿着发票去报。买戏服?报不了。买道具?报不了。她想买一把新的坠琴——剧团散了以后,整个广饶县城都找不出一把能拉的坠琴了。但文化馆的人说:"乐器属于固定资产,不好报。"
最后这笔钱她用在了哪里呢?她给客厅装了四盏更亮的灯,买了一块新的地胶铺在地上,把墙角的杂物清走,腾出了一块更大的地方——这就是"传承场所"了。
她有一个传承人的名号,但没有一个正经的传承场所。
客厅就是排练厅。
墙角堆着周凤鸣留下的戏服,樟脑丸的味道混着茶香,弥漫在空气里。那块新铺的地胶上,每天都有柳小蝉的脚印和汗渍。夏天练功的时候开着风扇,呼呼地吹着,扇叶转起来咯吱咯吱响。
有时候会有新人来。
省里的文件下发以后,县文化馆帮她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——"吕剧传承教学,免费招收学员"。告示贴出去一个多月,来了三个人。一个是退休的老太太,来听了两节课,说"挺好玩的",但后来因为要带孙子,不来了。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女人,小时候听过吕剧,想来学几段,但学了两个月,说"太难了,记不住词",也不来了。
剩下一个叫方小月的姑娘,二十出头,在县城的美容院上班。她是真心喜欢,但上班时间不固定,只能有空的时候来。
传承人。客厅。三个半学生。
玉霜有时候坐在沙发上,看着墙角那些戏服,觉得自己像是个在废墟上插旗子的人。旗子插上了,但四周空荡荡的,风一吹,旗子呼啦啦地响,回应她的只有风声。
记者是省里的,一个年轻姑娘,拿着录音笔和相机。
她来采访"非遗传承人"沈玉霜。采访约在玉霜的家里——因为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。记者坐在沙发上,环顾了一圈这个"排练厅",目光在墙角的戏服上停了一下,然后开始问问题。
"沈老师,吕剧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以后,您觉得对吕剧的复兴有什么帮助?"
玉霜想了一下,说:"先别谈复兴。"
记者愣了一下。
"先别谈复兴,"玉霜又说了一遍,"先别断了。"
"您说的'断了'是指——"
"就是别让这个东西没了。复兴是以后的事。现在还不到说复兴的时候。现在要做的,是让知道这个东西的人别死光了,让还愿意学的人别找不着门。"
记者点了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
"那您觉得,年轻一代对吕剧的兴趣怎么样?"
"有兴趣,但不多。"
记者笑了一下:"您说话真直接。"
"不是直接,是实话。你让我说'年轻人很喜欢,吕剧有了新希望'——那是骗你的。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听过吕剧?他们听流行歌,看选秀节目,刷手机。吕剧对他们来说跟外语差不多。"
"那您觉得出路在哪里?"
"出路——"玉霜停顿了一下,"出路不在我这里。在我徒弟那里。在我徒弟的徒弟那里。我今年五十九了,我看不到的那天,他们能看到。"
年轻的记者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,然后抬起头,又问了一个问题:
"您唱了一辈子吕剧,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当年不唱戏,您会做什么?"
玉霜沉默了很久。
"没想过。"
"从来没想过?"
"从来没想过。"
记者看着她,大约是在等一个更长的回答。但玉霜没有再说别的了。她不是不愿意说,是她确实没有想过。十九岁进剧团,跟着周凤鸣学戏,唱了四十年——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,剧团没了,师父走了,离婚了,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,但她从来没想过"如果不唱戏会怎样"。
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,没人逼她。走了一辈子,回头一看,路上全是脚印,深的浅的,歪的斜的——但没有岔路。
记者走了以后,玉霜坐在沙发上,想了一会儿她问的那个问题。
如果当年不唱戏,她会做什么?
她想了半天,确实想不出来。
就好像在问一棵树:你如果不长在这里,你会长在哪里?
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柳小蝉背着玉霜发的那条视频,是在2014年秋天上线的。
那个时候智能手机已经普及了。柳小蝉用的是一部国产手机,屏幕有裂痕,但还能用。她在玉霜家里练功的时候偷偷录了一段——就录了一分多钟,是玉霜在教她《借年》里的一段唱腔。
她没跟玉霜说,自己注册了一个账号,把视频传了上去,标题写了"山东吕剧,非遗传承人教唱《借年》"。
传上去以后,她也没太在意。该干嘛干嘛。
过了几天,她再打开那个平台,发现播放量已经过了十万。评论区有几百条——有人问"这是哪儿的地方戏",有人说"好听",有人写"我外婆以前也唱这个"。
柳小蝉捧着手机,心跳加速。她拿着手机跑到玉霜面前。
"老师,你看!十万人看了!"
玉霜接过手机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屏幕。屏幕上的画面不大,画质也一般,但能看清是她自己在教唱。她看了几眼,把手机还给了柳小蝉。
然后她沉默了很久。
"这上面唱的不是戏,"她说,"是你自己。"
柳小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"老师,什么意思?"
"你录的时候,想的是'让更多人看到吕剧',还是想让别人看到你?"
柳小蝉张了张嘴,想辩解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暂停的画面——画面里玉霜正在比划一个手势,模糊的,看不太清。
"我想让更多人看到吕剧。"她说,声音不大。
"那你就好好唱。不是让别人看到你怎么唱,是让别人看到戏本身。"
"可是——现在的平台就是这样。你得先让人看到你,别人才会去看戏。"
"那还是不是戏?"
柳小蝉没有再说话了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就在枕头边上,屏幕上弹出了新的消息提醒——又有人点赞了那条视频。她看了一眼,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,屏幕朝下扣在床上。
她想起白天玉霜说的那句话——"这上面唱的不是戏,是你自己。"
她其实知道玉霜的意思。那条视频虽然拍的是玉霜教唱,但镜头对准的是玉霜的脸、玉霜的手、玉霜的表情——观众看的不是吕剧,是"一个唱吕剧的老太太"。这跟看耍猴的没什么区别。
但她又觉得玉霜说的不完全对。因为评论区里确实有人说"原来吕剧这么好听,想去学"——这不就是让更多人看到了吗?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看到的,看到了就是看到了啊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白。
她想不通。
但她也没再删那条视频。
玉霜也在想这件事。
那天晚上她也没睡着。坐在客厅那张老式的藤椅上,手里握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折扇,一下一下地打开,合上,打开,合上。
她知道柳小蝉是对的。现在的世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她那个年代,戏要唱得好,得在台上站十年、二十年,让观众一个一个地口耳相传。现在呢?一部手机,一条视频,十万个人就看到了。
但她心里头就是不舒服。
不是因为小蝉没跟她商量——那个事情不大。是因为她觉得,戏这个东西,它不是一件商品。你不能把它包装好了、摆整齐了、送到别人面前去推销。它得是你自己走过来看到的。是你路过村口的时候,听到锣鼓声,循着声音走过去,站在戏台底下仰着头看——那才叫看戏。
塞到眼睛里的,那不叫看戏,那叫推送。
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跟小蝉说。
说出来也没用。年轻人会觉得你老了,太守旧了,不知变通了。
她靠在藤椅上,手指摩挲着折扇的竹骨子。扇骨表面被摸得滑溜溜的,跟玉一样。
她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慢慢地唱了一段《借年》。
没有人听见。只有月亮,还有那把她握了半辈子的折扇。
核心意象
客厅里的排练。
没有舞台,没有幕布,没有灯光,没有乐队。只有一块地胶、四盏节能灯、一面推过去的穿衣镜,和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教一个三十岁的徒弟。
传承不需要舞台,不需要经费,不需要任何"条件"。
只需要一个人肯站在那里,另一个人肯学。
但这话说得轻松。等你真的站在客厅里,对着穿衣镜,把一段唱词翻来覆去地练了一百遍,抬头一看窗外——街上一个人也没有,没有人等你上台,没有人买票来看你。
那时候你才知道,站在客厅里唱戏,比站在台上唱戏难得多。
传承不需要舞台,只需要一个人肯站在那里,另一个人肯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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