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1年
· 2026年6月
2001年
新世纪的第一年,广饶县城变化很大。
剧团那个院子终于被拆了,老槐树也没了,原址上盖起了一座三层楼的商贸市场,卖衣服鞋帽、日用百货,门口摆着台球桌,整天噼里啪啦地响。县电影院也重新装修了,改成了什么"多功能影厅",门口的广告牌上贴着好莱坞电影的海报,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占了大半个画面。
县城里多了一些以前没见过的东西——网吧、卡拉OK厅、台球室。年轻人不去广场了,不去戏台了,他们去网吧打游戏,去卡拉OK唱流行歌。街上流行的是染黄头发、穿喇叭裤、手里拎着一个小录音机,放着"对你爱爱爱不完"。
吕剧——已经很少有人提了。偶尔有老人聚在一起,在公园的凉亭里哼两句,但也就是哼两句,算不上唱。没有人搭台,没有人配乐,连一把坠琴都找不着了。
沈玉霜还在镇上教书。代课老师转了长期聘用,虽然还是没有编制,但工资涨了一点,勉强够用。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练功,对着镜子走台步、吊嗓子,跟二十几年前一样。只是镜子从剧团那面裂了缝的换成了自家卧室里的穿衣镜。
孙德厚和她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。两个人像是住在同一个屋子里的房客,各过各的。他应酬他的,她教她的书。偶尔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说的也都是"今天吃什么""水费交了吗"之类的话。
那年秋天,省里来了一个调研组。
说是搞"非遗普查"的——非物质文化遗产。这个词对于广饶县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新的。什么是"非遗"?没人说得清楚。只知道省里的人来了,要看看广饶还有没有什么"老东西"值得保护。
有人提到了县吕剧团。提到了沈玉霜。
调研组来了三个人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和两个年轻人。他们找到了玉霜的家里,自我介绍说是省艺术研究院的。中年男人姓陈,说话客气,带着浓重的济南口音。
"沈老师,我们听说您是广饶吕剧的老演员,周凤鸣先生的徒弟——"
"周凤鸣"三个字让玉霜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——我们这次来,是想了解一下吕剧在广饶的传承情况,录一些资料,留个档案。"
玉霜让他们进了屋。她给他们倒了茶,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。坐姿还是唱戏时的那种——腰板挺直,膝盖并拢,肩沉下来。
"您能给我们唱一段吗?"那个姓陈的问。
玉霜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站起来,就坐在沙发上,开口唱了一段《李二嫂改嫁》里的"李二嫂眼含泪关上房门"。没有伴奏,没有身段,就是干唱。但声音一出来,客厅里的空气就不一样了。
那个姓陈的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沈老师,您这个嗓子——真好。"
另一个年轻人忙着录像,摄像机对着玉霜。玉霜不太习惯被拍,但她没有躲,就让它拍着。
他们录了像,记了笔记,又问了一些问题——什么时候开始学的?跟谁学的?会多少出戏?有没有谱子?
玉霜把周凤鸣留给她的那本戏谱拿了出来。姓陈的接过去,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,眼睛亮了。
"这个太珍贵了。沈老师,您一定得把这本谱子保存好。"
"我知道。"
"我们回去以后会写一份报告,看看能不能把吕剧列入省里的保护名录。但——"他犹豫了一下,"这个需要时间。"
玉霜点了点头。
他们走了。摄像机带走了,笔记带走了,连那本戏谱也被拿去复印了一份。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玉霜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杯没怎么喝的茶。水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。
她不知道自己盼着什么。可能是盼着他们说"您跟我们到省里来吧"?也可能是盼着他们说"县里要重建剧团"?但什么都没说。他们说"需要时间",然后走了。
她也没有追。只是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凉茶倒了。
柳小蝉是自己找上门的。
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,玉霜下了课回到家,看到门口蹲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姑娘,穿着臃肿的棉袄,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身边放着一个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了不少东西。
她看到玉霜走过来,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快,蹲久了腿麻了,差点摔倒。她扶了一下墙,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。
"你是沈老师?沈玉霜老师?"
玉霜点了点头。
姑娘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大概十**岁的样子,圆脸,皮肤有点黑,眼睛挺大,灵活地转着。
"我叫柳小蝉,从利津来的,坐了三小时大巴。"
玉霜看着她,没说话。
"我想学吕剧。"
玉霜看着她,还是没有说话。
柳小蝉站在那里,两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,手指紧张地绞着包带子,但她的眼神没有躲闪。她就那么看着玉霜,等着。
"进来吧。"玉霜说。
进了屋,玉霜给柳小蝉倒了一杯热水。柳小蝉捧着杯子,暖着手,开始说自己的来历。
她家在利津农村,从小跟奶奶长大的。奶奶以前会唱吕剧,不是专业的,就是农村妇女自己哼着玩的那种——做饭的时候唱,洗衣服的时候唱,哄孩子睡觉的时候也唱。柳小蝉就是在奶奶的吕剧声里长大的。
"我奶奶走了三年了。她走之前跟我说,她年轻的时候县里还有吕剧团,她去看过,好看。后来剧团没了,她就只能在收音机里听。"
柳小蝉喝了一口水,继续说:"我想学吕剧。不是因为别的,就是——我奶奶以前唱这个,她走了,我想替她唱。"
玉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听完了她的话。
"你多大了?"
"十九。"
"十九,"玉霜重复了一遍,"你怎么找到我的?"
"我在县文化馆问的。他们说你还在广饶,我就来了。"
"你家里知道你来吗?"
"知道。我爹说我是神经病,但我娘说——你想去就去吧。"
玉霜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嗓子怎么样?唱两句我听听。"
柳小蝉愣了一下,然后清了清嗓子,开口唱了一句——不是吕剧,是一首流行歌,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她唱得认真,音准还行,但气息不稳,嗓子条件一般,不算好也不算差。
"会唱吕剧吗?"
"不会。只听过我奶奶唱,没学过。"
玉霜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柳小蝉,站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叶子已经落光了。冬天的阳光照在地上,白晃晃的,什么也照不出来。
"你到院子里站着。"
柳小蝉愣了一下:"啊?"
"到院子里站着。我没让你进来,你就别进来。"
柳小蝉看了看院子,又看了看玉霜的背影,没有问为什么。她放下杯子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院子里没有遮挡,冬天的风直接吹在身上,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。但她没有进去,站定了,两只手垂在身侧,等着。
玉霜站在屋里,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姑娘。
柳小蝉站得很直,没有来回走动,没有搓手跺脚,就那么站着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伸手拢了一下,然后又放下来。她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白了,但她没有往屋里看一眼。
玉霜看了很久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,两个小时过去了。太阳开始偏西了。院子里的光照越来越少,阴影越来越长。柳小蝉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,风吹着她的棉袄,她都开始微微发抖了,但她还是站着。
玉霜打开门,说了一句话:
"明天早上六点来。"
柳小蝉转过身来,脸上冻得通红,嘴唇有点发白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"六点,带洗漱的东西来——你住这儿。"
柳小蝉使劲点了一下头。
那天晚上,孙德厚回家以后,玉霜跟他说了这件事。
"收了个徒弟。"
孙德厚正在换鞋,听到这句话,动作停了一下。
"徒弟?唱戏的?"
"嗯。"
"哪儿来的?"
"利津。自己找来的。"
孙德厚换好鞋,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他拿起遥控器,打开电视,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联播,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。
"又来一个犟种。"他说。
玉霜没接话。她走进厨房,开始做晚饭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柳小蝉准时出现在门口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背上还是那个帆布包。她的鼻尖冻得通红,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亮的。
"沈老师,我来了。"
玉霜已经练完功了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。她穿着一件旧毛衣,袖子推到肘弯,露出两只细瘦但结实的手臂。
"进来。"
从那天开始,柳小蝉就住下了。
玉霜把家里那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间收拾出来,支了一张木板床,铺上被褥,就是柳小蝉的住处了。房间很小,窗户朝北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但柳小蝉一点都不嫌弃,她把铺盖铺好,把带来的几件衣服叠好放在床尾,又把洗漱用的搪瓷缸子和毛巾摆在窗台上,整整齐齐的。
"老师,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?"
"今天就开始。"
玉霜教徒弟,跟当年周凤鸣教她一模一样。先练基本功——压腿、下腰、跑圆场。柳小蝉的身体条件一般,腰腿不算软,一个下腰就疼得龇牙咧嘴。
"疼就对了,"玉霜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伸手扶,"疼说明你的筋还没老。什么时候不疼了,什么时候才算开了。"
柳小蝉咬着牙,把腰往下弯了弯,脸涨得通红。
"老师,我做得对吗?"
"对错自己知道。你觉得自己做对了,就继续做。做不下去了,再说。"
柳小蝉没有再问。她继续练,满头大汗,棉毛衫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
玉霜坐在旁边,看着柳小蝉练功的样子,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剧团的日子。也是这样,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,压腿下腰跑圆场,练一身汗,然后在排练厅的水龙头下冲一把脸,凉水激在脸上,整个人就醒了。
那个时候她觉得苦。现在回头看,苦是苦,但心里是踏实的。
因为知道自己为什么吃苦。
柳小蝉知不知道呢?
玉霜看了她一眼。小姑娘咬着牙,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,滴在地上,洇开一个小圆点。她没喊停,没叫累,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。
也许她不知道。也许她知道。
谁知道呢。
核心意象
院子里站了一天。
传统收徒不是面试,是让时间替你做判断。
你在冬天的风里站一个下午,不说话,不动,不进屋。不是要看你吃了多少苦,是要看你想不想留下来。真正想留下的人,不会走。
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别人给的。
是你自己愿不愿意站下去。
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别人给的,是你自己愿不愿意站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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