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
· 2026年6月
2025年
广饶县吕剧传习所建成了。
说"建成"其实不太准确——它不是一个新建筑。传习所设在老县剧团的旧址上,就是那个院子、那排排练厅、那个天井和那棵老槐树。房子翻新了,屋顶换了新瓦,窗户换了玻璃,墙上刷了白漆,门口的牌子也从"广饶县吕剧团"换成了"广饶县吕剧传习所"。
牌子不一样了,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
老槐树还在。五十一年了,它比从前粗了一圈,树皮裂得更深,枝丫撑得更开。春天的时候它照常发了芽,到了夏天,树荫能遮住大半个天井。
排练厅也还在。地面铺了新地板,墙上装了镜子,角落里还放了一架旧钢琴——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,琴键有几个不响了,但没人舍得扔。排练厅最里面靠墙的位置,立了一个木头衣架,上面挂了几件戏服,有新做的,也有旧的。
新戏服是省里拨了经费以后统一订做的,料子好,颜色鲜亮,叠得整整齐齐。旧戏服是玉霜从家里带来的——那件蓝布褂子,那件藕荷色的对襟衫,还有周凤鸣留下的那把素面折扇。她把它们挂在衣架的最里边,不显眼的位置,但她每天来都要看一眼。
看一眼就行了。
传习所开幕演出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八。也没什么特别的讲究,就是柳小蝉翻了一下黄历,说"这天宜开张",玉霜说"行",就这么定了。
消息发出去以后,县文化馆的人在微信上转发了通知,县电视台的人也来了,说要拍一条新闻。柳小蝉在短视频平台上发了一条预告,点赞破了一万。评论区有人问"在哪里""能不能来看""免费吗"——有人真的会来。
玉霜看着那些评论,没说什么。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让那条预告循环播放了好几遍。
开幕前一天,玉霜一个人在排练厅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是五月末的天,已经有点热了。老槐树上的知了开始了今年的第一轮叫唤,声音沙沙的,像是给这个下午配了一段背景音。
玉霜坐在排练厅中央的一把折叠椅上,面前是那面新装的镜子。镜子里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,脖子上的皮肤松了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。
但腰还是直的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人,觉得有点陌生。七十岁——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活到这个岁数。唱戏的人大多不想老,老了嗓子就塌了,身架就散了,台上站不住了。但她活到了七十岁,还要上台。
明天她要在传习所的小剧场里唱《姊妹易嫁》。
五十一年前,周凤鸣在锅炉房的蒸汽里念给她听的那段。
她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段词。张素梅劝姐姐的念白——"姐姐,你莫要嫌贫爱富,那毛哥哥虽穷,可人品端正"——她练了几十年的东西,不用想也能从嘴里流出来。
但她知道,明天的重点不是词,是调。
她的嗓子不行了。两年前她就发现了——高音上不去,唱到高处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气出不来,声也出不来。她试过各种办法:喝胖大海、用热水熏嗓子、少说话、多休息,都没用。老了就是老了,嗓子跟人一样,都会老。
所以她决定用念白。
像周凤鸣当年那样——不唱,是念,像说家常一样,但每个字都在调上。
她睁开眼,对着镜子,试着念了一句。
"姐姐。"
声音在排练厅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被窗外的知了声盖住了。
她顿了一下,又念了一遍。
"姐姐——你莫要嫌贫爱富——"
这一遍,她把调门放得更低了一些,更像说话。但她能感觉到——那个节奏还在,那个味道还在。不是唱,但也没离开唱。它卡在说和唱之间的某个地方,像一条河在入海口的地方,你不知道那是河水还是海水,但水就是水。
她停下来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那个七十岁的老太太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是确认了一件搁在心里很久的事。
她站起来,把折叠椅折好,靠在墙边。然后她走到衣架前,伸手摸了摸那把素面折扇。
扇子还在。竹骨子被磨得更亮了,扇面上多了一道小小的裂口,但不影响开合。
她拿起扇子,展开,合上,又展开。
声音清脆利落。
开幕演出那天早上,玉霜在整理东西。
她翻出了家里那个老柜子——木头做的,是结婚那年打的,漆面已经斑驳了,锁扣也锈了。柜子里塞满了旧物:旧衣服、旧被单、旧鞋盒子,还有一些她多年没碰过的东西。
她本来是找一条干净的手帕。翻着翻着,手碰到了一本旧本子。
是那本手抄戏谱。
周凤鸣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本。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色了,四个字——"别断了线"——也淡得快看不清了。她翻开戏谱,纸页发黄发脆,边角卷了起来,上面的毛笔字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了,但还能辨认。
她翻到中间——那一页还是缺着的。
被撕掉的那一页,留下一条参差不齐的纸边,像是被人生生扯下来的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条纸边,粗糙的,有点扎手。
她知道那页上是什么。
那是一出老戏,叫《王婆骂鸡》——一出小戏,讲的是一个丢了鸡的王婆在街上骂街,骂得花团锦簇,骂得妙趣横生。不是什么大戏,但在吕剧的老戏里,这出戏的唱腔特别讲究,板式变化多,连说带唱,没有十几年的功夫拿不下来。
周凤鸣以前跟她说过这出戏,也教过她其中的一小段。但完整的谱子她没见过——那页被撕掉以后,她就再也没见过完整的《王婆骂鸡》。
玉霜拿着戏谱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从柜子底层翻出了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白纸。
她坐下来,把白纸铺在戏谱的封面上,开始凭记忆写。
她记得的《王婆骂鸡》只有半页——就是周凤鸣当年在锅炉房里教她的那几句。那几句是王婆骂街的开头,调门由慢到快,由说到唱,转得特别妙。她用笔把那个调门的走势画了下来——不是正规的工尺谱,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:上箭头是往上走,下箭头是往下落,波浪线是拐弯。
旁边的人要是看见了,大概觉得这是什么天书。
但玉霜知道自己在写什么。
她写完了,把纸拿起来看了看。半页,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注解。还差半页,怎么都想不起来了。那半页是王婆骂得最精彩的部分,板式换了三回,节奏越赶越紧,最后收在一声长长的叫骂上——那种东西,听过就记住了,没听过就想不出来。
她缺的就是那半页。
玉霜把纸夹进戏谱里,没说话。
上午九点,柳小蝉来了。
她骑着电动车来的,车筐里装了一袋子东西——有水杯、充电宝、自拍杆,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。三十六岁的柳小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院子里的小姑娘了,她剪了短发,戴了一副圆框眼镜,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很多。
"老师,您看看这个。"她一进门就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,"我昨天晚上找到的。"
玉霜凑过去看。
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布满灰尘的旧网页——一个已经关停的吕剧爱好者论坛的存档页面,页面上有一张模糊的扫描图,是一页手写的工尺谱。字迹潦草,但能看出来上面写的是《王婆骂鸡》的片段。
"您看这是不是缺的那页?"小蝉指着屏幕说,"我搜了好几个晚上的,在一个失效链接的缓存里翻出来的。不全,只有后半段,但应该能对上。"
玉霜把老花镜戴上,凑近了看。
她看了很久。
"是它。"她说,声音有点哑,"后半段对得上。"
她把早上写的那半页纸从戏谱里抽出来,放在电脑屏幕旁边。半页纸,半页屏幕——拼在一起,正好是一出完整的《王婆骂鸡》。
柳小蝉看着那两样东西并排放着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"老师,"她说,"咱俩拼出来了。"
玉霜没说话。她拿起戏谱,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夹回去,又翻到封面,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——
别断了线。
没断。
十点多,马秀兰到了。
玉霜正在天井里浇花——传习所门口摆了几盆月季,是县文化馆的人送来的,说"开张嘛,添点喜气"。她拿着一个塑料喷壶,正在给月季浇水,听到门口有汽车停下的声音。
她抬起头。
一辆白色的SUV停在门口,车门打开,先下来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Polo衫,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。然后副驾驶的门开了,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下了车。
"秀兰姐?"
马秀兰比玉霜还大了两岁,今年七十二了。她比从前胖了不少,头发烫了卷,脸上多了很多褶子,但那股子精明劲儿还在。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衫,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——假的,但看着挺像回事。
"哟,你咋瘦成这样了?"马秀兰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玉霜一遍,"吃没吃饭?"
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。
玉霜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的脸。两个人站在天井里,互相对视了几秒钟。喷壶还在滴水,滴在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"来了。"玉霜说。
"来了。"马秀兰说。
就这两句。够了。
马秀兰的儿子——刚才那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——把两个大袋子拎过来,说:"妈,我把东西放这儿了,下午再来接您。"
"行了行了,你走吧。"马秀兰挥了挥手,然后转头对玉霜说,"给你带了点青岛的干海货,还有我自己腌的咸菜。"
玉霜点了点头,接过袋子,放在排练厅门口的台阶上。
马秀兰站在天井里,四处看了看。老槐树,翻新过的排练厅,新挂的牌子。
"这地方,"马秀兰说,"还是那个味儿。"
"房子翻新了。"玉霜说。
"我说的是院子。"马秀兰拍了拍老槐树的树干,"这树还在。以前咱们夏天就在这儿乘凉,你记得不?你拿一把扇子,在那儿练身段,我坐在石墩子上给你打拍子。"
"记得。"
"那时候你才多大——十七八岁。瘦得跟竹竿似的。"
玉霜没接话。她走到老槐树底下的石墩子边上,坐了下来。马秀兰也在另一个石墩子上坐下了。
两个七十岁的老太太,坐在老槐树底下,像五十多年前一样。
"秀兰姐,你在青岛咋样?"
"还能咋样,开店嘛。早就不自己干了,交给儿子打理了。我就在店里坐着,收收钱,管管账,闲了跟客人聊聊天。"马秀兰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递给玉霜,"给你带了个东西。你看看。"
玉霜接过来,展开。
是一页菜单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缘有些破损,上面印着"青岛老马家海鲜馆"的字样,下面是一排菜名和价格。菜单的最末一行,单独印着一道菜——
"姊妹易嫁——38元"
下面有一行小字:"本店特色,两拼盘,鲁菜老做法。"
玉霜看着那行字,没有说话。
"我这菜单印了二十年了,"马秀兰说,声音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,"从开店到现在,印了不知道多少版。别的菜根据季节换,合时令的就上,不合时令的就撤。但这道菜,从来没换过,也从来没人点过。"
她顿了顿。
"我也不知道我留着它干啥。可能就是想留着吧。走的人没忘,只是没说。"
玉霜把菜单翻过来,看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——
"给玉霜。姊妹易嫁,两拼盘。咱俩一人一半。"
玉霜把菜单页折好,站起身来,走进排练厅。她走到衣架前,翻开那本手抄戏谱,把马秀兰的菜单页夹了进去——夹在《王婆骂鸡》的那一页后面。
"秀兰姐。"
"嗯?"
玉霜转过身来,看着门口站着的马秀兰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"你那个饭店——姊妹易嫁,真没人点过?"
"真没有。"
玉霜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:"等演出完了,我做给你吃。"
马秀兰站在门口,没动。她看着玉霜的背影——穿着蓝布褂子,腰板笔直,站在那排戏服前面。
"你做的不好吃。"马秀兰说。
"那你做。"
"我做就我做。"
上午十一过,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。
她站在传习所的大门口,探头探脑的,不敢进来。柳小蝉先看见了她,走过去问:"您找谁?"
"请问——这里是吕剧传习所吗?"
"是。您有什么事?"
那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她大概二十三四岁,扎着马尾辫,穿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,背着一个帆布包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一个页面,递给柳小蝉看。
"我是在这个直播间看到的消息。"
柳小蝉低头一看——是自己的直播间。
"你来看演出?"
"嗯。"那姑娘点了点头,犹豫了一下,又说,"其实我是来找人的。"
"找谁?"
"找一位姓沈的老师。"
柳小蝉回头看了玉霜一眼。玉霜正在排练厅里整理戏服,听到有人找她,回过头来。
"我就是。"
那姑娘走到玉霜面前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。
"沈老师您好。我叫赵彤彤,家是济南的。我奶奶——她是唱吕剧的,走了好几年了。"
玉霜听着,没有打断。
"我以前在直播里看过您和柳老师唱戏。我奶奶以前也唱《姊妹易嫁》。她走的时候我才上高中,那时候不懂,也没想着学。后来看了您的直播,我——"
她停了一下,吸了一下鼻子。
"我奶奶走了,但我开始学了。"
玉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"我自己在网上找了资料,跟着视频学了几个唱段。不太成样子,但我在学。看到传习所开幕的消息,我就想着能不能过来看看,做点什么。不拿钱的那种,就是——打杂也行。"
柳小蝉在旁边站着,忽然想起来了——那个弹幕。
"等等,"小蝉说,"那个弹幕是不是你发的?2020年那次直播,你说'我奶奶以前也唱这个'——"
赵彤彤愣了一下,然后使劲点头:"是我是我!您还记得?"
柳小蝉转头看向玉霜。
玉霜没有说话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姑娘——二十三岁,扎着马尾辫,眼睛亮亮的,跟她当年差不多大。也是自己找上门的,也是因为奶奶唱吕剧。
跟柳小蝉当年一样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话,跟二十四年前问柳小蝉的一模一样。
"为什么想学?"
赵彤彤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:"我也说不清楚。就是觉得——这东西要是没了,怪可惜的。"
玉霜站在排练厅门口,身后是那排挂在衣架上的戏服。风从窗户吹进来,戏服的衣角轻轻晃了一下。
"传习所刚开,缺人手打扫。"玉霜说,"你要是愿意,明天开始来帮忙。"
赵彤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"我愿意!沈老师,我愿意!"
下午,玉霜一个人在后台化妆。
小剧场不大,能坐八十个人,在排练厅隔壁——原来是放道具的仓库,后来改造成了一个小剧场。舞台不大,但铺了地板,装了幕布和灯光,虽然简陋,但总算是个正经的舞台了。
玉霜坐在后台的化妆镜前面,对着镜子往脸上拍粉。她的手指还是冰凉的,跟五十一前年一模一样。化妆盒是新买的,油彩是新的,镜子也是新的——但她的手还是冰凉的。
门帘被掀开了。柳小蝉探进头来:"老师,外面坐满了。"
玉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
"还有人在门口站着呢,凳子不够了,我去隔壁借了几把折叠椅。"
玉霜还是没说话。
"还有——"柳小蝉的声音低了一点,"孙叔来了。"
玉霜的手停了一下。
"坐在最后一排。"
玉霜没有回头,继续往脸上拍粉。拍完了,她拿起梳子,把头发梳好,别上发卡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:"他身体咋样?"
"看着还行,头发全白了。一个人来的。"
玉霜没有接话。她梳完头发,又拿起化妆盒里的胭脂,在手背上化开,往脸颊上抹了一点。
"小蝉。"
"嗯?"
"你帮我去做件事。"
"您说。"
"我那个旧柜子里,靠左边的抽屉,有一个铁盒子——你帮我去拿来。"
柳小蝉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不到十分钟,她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铁饼干盒。
"是这个不?"
"是。"
玉霜接过饼干盒,放在膝盖上。她用手擦了擦盒盖上的灰,掀开盖子。
里面装的全是旧物。老照片、旧信封、一根断了的红头绳——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,但都是她留着没舍得扔的。
她翻了翻,在最底层,找到了一张戏票。
纸已经发黄发脆了,边角有些破损。上面印着"广饶县吕剧团《李二嫂改嫁》首演"的字样,时间是1982年5月12日。票面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
她把戏票翻过来。
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。笔迹很轻,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——
"玉霜首演。我第一回看戏看哭了。"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就是一行字。
但玉霜知道是谁写的。
她坐在后台的化妆镜前面,手里握着那张戏票。化妆台上的灯照在票面上,把那行字照得很清楚——笔迹微微发抖,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。
她认识这个字迹。三十年了,没忘。
她把戏票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,然后她把戏票放进饼干盒里,盖上盖子,递回给柳小蝉。
"放回去吧。"
柳小蝉接过来,但没走。
"老师——"
"不看了。演完了再说。"
她把化妆盒关上,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上身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对襟褂子,是传习所新做的,袖口绣着淡青色的花纹。下面是深色的裤子,脚上是练功鞋,鞋面已经磨得泛白了。
"好看不?"她问柳小蝉。
"好看。"
玉霜没有笑,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灯光暗下来的时候,小剧场里安静了。
八十个座位坐满了人,门口还加了十几把折叠椅,也有人坐在最后面靠墙的位置。有老人,有年轻人,还有几个孩子——是被大人带来的,坐在位子上不太老实,东张西望的。
马秀兰坐在第四排中间的位置,旁边是她儿子和儿媳妇。她换了一副正经的眼镜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端端正正。
孙德厚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。他穿着白衬衫,头发全白了,但梳得整齐。他的旁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——赵彤彤,她手里攥着手机,紧张地盯着舞台。
柳小蝉坐在第一排,她的学生们坐在旁边。
台上的幕布是深红色的,新的,还带着折痕。幕布上方挂了一条横幅——"广饶县吕剧传习所开幕演出"——字是县文化馆的老同事写的,端正的楷书。
灯光全暗了。
然后幕布拉开。
台上只站着一个人。沈玉霜。
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对襟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化了淡妆。她没有带乐队,没有带伴奏。她一个人站在台上,手里握着一把素面折扇。
灯光照在她身上,白花花的,晃得她看不清台下的人。
但这一次,她不怕了。
她把折扇展开又合上,在手里握紧,然后开口了。
"姐姐。"
声音不大,但整个小剧场都听得见。
不是唱,是念白。
"姐姐——你莫要嫌贫爱富——"
她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每一个调门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。她的嗓子确实不行了,高音的地方出不来,她就不硬上,用气息托着声音走,像一双手托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但每一个字都在调上。
"那毛哥哥虽穷,可人品端正——"
五十一前,在锅炉房的蒸汽里,周凤鸣用哑了的嗓子念给她听的,就是这一段。那时候她十九岁,坐在锅炉房的矮凳上,蒸汽扑在脸上,温热的,湿润的。师父的背影在蒸汽里模模糊糊的,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。
后来她唱过很多次《姊妹易嫁》,在台上唱,在排练厅唱,在客厅里唱,在院子里唱。每一次都是唱,真正的唱,调门拉满,高音上得去,板眼踩得稳。
但今天她不唱了。
今天她像师父当年一样——用念白。
她不是唱不了。她是不想唱了。唱了一辈子,到了七十岁,她终于明白了师父当年为什么要用念白来教她。
因为念白才是戏的底。
唱是从念白里长出来的,没有念白,唱就是无根的水。你唱得再高、再亮、再花哨,底下没有那个"念"字托着,就是空的。
但你要能念到每个字都在调上——那比唱还难。那是几十年的功夫,是把戏吃进去又吐出来的东西。
玉霜念完了最后一句,停下来。
台下没有声音。
安静了三秒钟。
不是冷场——是安静。一种很深的安静,像水底下的安静。所有人都坐在原地,没有人动,没有人说话。剧场里只有灯光的声音——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微微地嗡响。
三秒钟。
然后掌声起来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几下就停的掌声,是真的响了很久的掌声。有人站起来鼓掌,然后第二个、第三个——最后全场都站了起来。
玉霜站在台上,没有鞠躬。
她看着台下的灯光,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影——她的眼睛在灯光里眯了一下,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平静,像说家常一样。
"这戏,有人听就还没散场。"
台下更安静了——然后掌声又起来了,比刚才更响。
玉霜还是没有鞠躬。她把手里的折扇展开,又合上,然后转身走回了侧幕。
她走到侧幕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角落里,空无一人。没有人站在那里。
但她知道,如果师父还在,她一定会站在那里。
玉霜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,像等着什么。然后她继续往前走,走到后台,坐在化妆镜前面,开始卸妆。
她的手没有抖。
演出散场以后,天已经快黑了。
小剧场里的人陆续走了。马秀兰站在天井里跟人说话,笑得很大声。赵彤彤在帮忙收折叠椅,柳小蝉跟学生们在排练厅里讨论今天的演出。
玉霜一个人坐在天井的老槐树底下。
五月的晚风还有点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在说话。石墩子上还留着白天的温度,坐了不一会儿就热了。
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不是很响,但很稳,一步一步的。
她没有回头。
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下,然后绕到她前面——孙德厚在她对面的石墩子上坐了下来。
天黑得很快,天井里没有开灯,只能看到他的轮廓。他确实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更躬了。他坐在石墩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来办事的老头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老槐树的叶子在响。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。排练厅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黄色的光。
孙德厚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没说什么—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石墩子上,用一块小石头压住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然后院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。
玉霜听着那声门响,没有动。
她坐了一会儿,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。很轻,里面好像没有东西。她撕开封口,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——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已经泛黄了,是那种老式的彩照,颜色偏红。照片上是一男一女,站在剧团的院子里,背景是老槐树。女的是沈玉霜——二十九岁,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对襟褂子,头发扎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看起来精神。男的当然是孙德厚——三十二岁,穿着白衬衫,头发还很多,站在玉霜旁边,笑得很开心。
那是1984年,他们结婚那年拍的。
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天完全黑了下来,久到看不清照片上的脸了。
她没有哭。
但她把照片贴在了胸口的位置。
晚上,柳小蝉把新来的志愿者赵彤彤送走以后,回到排练厅。玉霜还坐在天井里,手里捏着那张照片。
排练厅里的灯还亮着。马秀兰坐在排练厅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也没走。
玉霜站起来,走进排练厅。她把照片放进那本手抄戏谱里——夹在马秀兰的菜单页和那半页《王婆骂鸡》之间。
然后她把戏谱合上,放在衣架上那件戏服的下面。
她走到排练厅中央,站在那面镜子前面。镜子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——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脸上有皱纹,但腰板笔直。
她伸出手,拿起镜子前面那把素面折扇。
展开,合上。
咔嚓一声,清脆利落。
"走吧,"她说,"回家了。"
柳小蝉站在门口,马秀兰也站了起来。三个女人在排练厅的灯光下面站了一会儿,然后熄了灯,锁了门,穿过天井,走出了传习所的大门。
老槐树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。
五月的风还在吹,一片新叶子从树枝上落下来,打着旋儿,落在地上——然后又一阵风,把它吹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核心意象
念白。
起点是念白,终点也是念白。
五十一年前,在锅炉房的蒸汽里,一个嗓子哑了的老艺人念了一段戏,给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听。五十一年后,那个姑娘变成七十岁的老太太,站在新搭的舞台上,用同样的念白唱了同一段戏。
嗓子不行了。唱不动了。但你问她,什么是吕剧?
她会说,不是唱,是说。是把你想说的话,用调门说出来。
唱到最后,不是为了唱给谁听,是你还愿意开口。
你开口了,就还有人听。
你开口了,就还有人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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