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
· 2026年6月
1990年
九十年代第一年的冬天,广饶县吕剧团正式散伙了。
说"正式"其实也不准确,因为没有人宣布"剧团解散"——没有文件,没有通知,没有最后一次全体大会。只是某一天,团长刘国柱把排练厅的门锁换了一把新的,然后把钥匙交给了县文化馆的人,说:"我用不着了。"
那把旧钥匙他揣在兜里,一直没交。
人早就走得差不多了。拉坠琴的老赵前年就不来了,修自行车的摊子在县城十字路口摆起来了,生意竟然不错。弹扬琴的刘姐三年前就回了老家,据说办了个养鸡场,养了两千只鸡,每天捡鸡蛋捡到手软。唱花脸的老吴去了济南,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,搬砖扛水泥,一个月能挣好几百。有人去开了出租,有人去卖了服装,有人当了婚庆司仪——说到底都是"演",只是换了个台口。还有人去了企业当了文员,有人转行当了老师,带着一腔唱念做打去教小学生唱歌。
马秀兰在青岛的饭店干得不错,去年回来过一次,穿了一件新做的呢子大衣,头发烫了卷,看起来跟城里人没什么两样。她请玉霜吃了一顿饭,在县城新开的那家川菜馆里。菜很辣,玉霜吃得直喝水。
"你就不考虑换个活法?"马秀兰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,问她。
"换什么?"
"干什么不行?你手巧,学什么都快。去青岛,我帮你找个活儿,干两年,比你在剧团待一辈子强。"
玉霜摇了摇头。
马秀兰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她知道劝不动。
沈玉霜还在。每天早上五点半,她还是准时出门,走到剧团那个院子里去。排练厅的门锁换了,她就站在院子里练。压腿、下腰、跑圆场,跟以前一样,一套活儿干完,天刚蒙蒙亮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,树皮裂开了好多道口子,像是人脸上的皱纹。地上长了青苔,没有人扫,踩上去滑滑的。
有时候她练功的时候会有人路过,往院子里看一眼,然后走开。没有人停下来问她在干什么。也没有人觉得奇怪。广饶县城的人都知道县剧团早就散伙了,也知道那个唱戏的女人每天早上都会在空院子里练功。
"疯了吧。"有人说。
"可惜了。"有人说。
但也只是说说,没有人真的在意。
孙德厚开始不耐烦了。
他已经是县文化馆的副馆长了,虽然是个副职,但大小是个领导。平时应酬多了起来,饭局、酒局、迎来送往,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。以前他还会问玉霜"今天练功了吗"之类的话,后来不问了。
有一天晚上,他喝了酒回来,脸喝得通红,领带歪在一边。玉霜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忽然说了一句:
"你能不能别再去那个破院子了?"
玉霜正在叠衣服,手停了一下。
"我又没在院子里唱,"她说,声音很平,"就是练练功。"
"练功有什么用?你又不上台。"
玉霜的手又停了一下。
"你不懂。"
"我不懂?"孙德厚的声音高了起来,"我怎么不懂?你天天去那个空院子里练功,练完了回来,什么也没有。你不挣钱,不干活,也不——"他顿了一下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但玉霜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他也不想要孩子。这件事两个人从来没有认真谈过,但都知道对方的态度。玉霜不想生,怕生了就再也唱不了了。孙德厚想要,但看她那个样子,也懒得提了。
"我不是不让你唱戏,"孙德厚的语气软了一些,酒劲儿上来了,说话开始含糊了,"但你好歹想想,这日子怎么过?我一个人挣的工资,养两个人——"
"我可以去找工作。"
"找什么工作?你会什么?你除了唱戏还会什么?"
这句话说出口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酒醒了一半。他看着玉霜的脸色,想说什么补救一下,但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玉霜没有说话。她把手里那件衣服叠好,放在椅子上,然后起身去了另一间屋。
她把门关上了,但没有锁。她站在门后面,听到孙德厚在客厅里叹了一口气,然后是杯子被拿起来的声音,然后是倒水的声音,然后是沉默。
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,没有哭。
她只是觉得——他说得对。
她除了唱戏,什么都不会。
可是戏也没得唱了。
过了没几天,县文化馆的人来了。
来了两个人,一个是孙德厚的同事,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他们坐在玉霜家的客厅里,孙德厚陪着,倒了茶。
"沈玉霜同志,"那个年轻人打开文件夹,拿出一张纸,"关于县吕剧团的改制方案,县里已经批了。从下个月开始,剧团不再由县财政拨款——自负盈亏。"
玉霜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"简单来说,就是——有演出就有收入,没演出就没工资。编制还在,但工资不保底了。"
"没有演出了。"玉霜说。
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干咳了一声:"这个嘛,目前来看,确实——确实不太乐观。所以县里也考虑到了大家的情况,给了几个选择。"
他念了那几个选择。像是念一份通知,语气平淡,不带任何感情。一,调到其他单位,如果还有空缺的话。二,办理停薪留职,自己找活路,保留编制。三,自愿离岗,一次性领取安置费。
"自愿离岗的话,安置费有多少?"
年轻人翻了翻文件:"按工龄算,你——我看看,你进团是1971年,对吧?"
"1971年。"
"十九年工龄。按政策,一年工龄补一个月的工资——十九个月的工资。这是标准。"
玉霜没有再问了。
年轻人把那张表格放在茶几上,推到她面前。表格的标题印着几个黑体字——"自愿离岗申请表"。
"你可以考虑考虑,不着急。"
玉霜看着那张表格,看了很久。
表格是打印的,纸质不好,油墨有点洇开了,字的边缘毛毛糙糙的。表格上需要填的内容不多——姓名、性别、出生年月、参加工作时间、申请离岗时间。最后是签名栏。
她拿起笔。
孙德厚在旁边看着她,想说什么,但没开口。那个年轻人也看着她。
玉霜把笔帽摘下来,在签名栏里写了"沈"字。她的字写得不难看,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。写完了"沈",她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"玉",再写"霜"。
三个字,写完了。
"沈玉霜"这三个字她写过无数次了。在练功签到表上写过,在工资条上签过,在演出登记表上签过。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字迹,一样的笔画,从来不会写错。
但这一次,她的笔尖在签名栏的最后一笔上多停了三秒。
三秒。
她只是握着笔,没有动。笔尖压在纸面上,墨渗开了,在"霜"字的最后一撇上洇出了一小块黑印。
然后她放下了笔。
"好了。"
年轻人接过表格,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文件夹里。"行,手续我会帮你办。安置费一个月内到账。"
他们走了以后,客厅里只剩下玉霜一个人。孙德厚送人去了,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玉霜还坐在沙发上。手边的茶几上,笔还搁在那里,笔帽没有盖上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——握笔的那只手。手指上还沾了一点点墨水,在食指的指腹上,黑蓝色的,像是渗进皮肤里去了。
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。
台上唱了二十年,手上该有的茧子都在。虎口的地方有厚厚的一层——那是握折扇磨出来的。食指和中指之间也有茧——那是练水袖的时候绕绸子磨的。
可她现在连一把折扇都握不了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面,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。抽屉里放着周凤鸣留给她的那把折扇和几件旧戏服。她把折扇拿起来,握了握,竹骨子凉凉的,很顺手。
但她也只是握了握,然后放了回去。
她把抽屉关好,站了一会儿,走到厨房里,开始烧水。
水烧开了,她把水灌进暖瓶里。蒸汽从瓶口冒出来,扑在她脸上,热乎乎的。
她想起了锅炉房。
想起了周凤鸣。
想起了蒸汽里的念白。
她站在厨房里,手里握着暖瓶的把,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玉霜照常五点二十醒了。
她坐起身来,脚伸到床下找拖鞋。孙德厚还在睡,打着轻微的鼾。
她穿好衣服,洗了脸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
走到剧团院子门口的时候,她发现门上挂了一把新锁。锁是新换的,银白色的,在早晨的光线里亮闪闪的。她伸手握住那把锁,攥了一会儿,铁壳子凉得刺手。
她没有钥匙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还在,院子里的青苔还在,但排练厅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,窗户上的玻璃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回家,沿着县城的大路一直走,走到了城南的那个露天广场。戏台还在那里,木板已经被拆了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水泥柱子竖在那里,像是什么废墟的遗迹。台前的地上长满了草,枯黄的,有一人多高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。
没有人了。
没有观众,没有锣鼓,没有唱戏的人。
玉霜站在水泥柱子中间,风从四面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站了一会儿,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去十几步了,她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几根水泥柱子还在原地站着。
它们还能站很久。
玉霜回过头,继续走。她没有再回头。
核心意象
笔尖多停的三秒。
她签了"自愿离岗"的表。写名字的时候,她不慌不忙地写了三个字——沈玉霜。十九年的工龄,十九个月的补偿,一笔账就算清楚了。
但笔尖在最后一笔上多停了三秒。
那三秒里,她大概是把一辈子过了一遍。也可能什么都没想,只是手指头哆嗦了一下。
她自己也不确定。
但她知道的是:那不是舍不得。那是一种——她也说不清楚的感觉。像你把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洗干净叠好放进箱子里,知道以后不会再穿了,但叠的时候还是会多摸两下那个布料。
手停下来的那几秒钟,不是后悔。
是在告别。
那三秒不是舍不得,是在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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